足球新闻
夜读|所有故乡都将在世界杯相逢
2002年夏天,在忻州秀容中学那个号称全市最大的食堂里,我们全校师生坐在马扎上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观看中国队对阵哥斯达黎加队的世界杯小组赛。
那个食堂有标准足球场那么大,即便坐了上千人,还是显得空旷,里头光线暗淡,电视机放在一张课桌上,不停地闪烁。坐在第一排的班主任,双手托腮,躬身前倾,恨不得钻进屏幕里。
越过无数后脑勺,我看到一群身穿红色球衣、肤色很深的人。他们个个身手矫健,身形修长,像冷兵器时代的两军交战一样,与黄皮肤的中国人“混战”在一起,斗得难解难分。

那天,我永远记住了“万乔普”这个名字。他被解说员不断提起,“万乔普”在食堂里反复回荡。那是一个危险人物,让氛围变得很紧张。
当时我还不懂什么是世界杯,更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即将爱上足球的前夜。那个时候我对“世界”的感觉一片朦胧,世界观只局限在忻州市辖区。而忻州市坐落在忻州平原,四面环山,我经常望着远山思考,山那边有些什么。
那也是陪我看球人数最多的一届世界杯,往后一起看球的人将越来越少。直到2022年,我一个人泪眼朦胧地目送阿根廷夺得世界杯。当我开始走进世界,我也就离开了故乡。故乡开始变得复杂和难以理解,而乡情会被投射到很多地方。
2006年,我喜欢上了意大利队,后来也喜欢过西班牙队和墨西哥队伍,再后来又爱上了阿根廷队。我难以理解地为他们呐喊与悲伤,好像这些地方也是我的故乡,仿佛人的一生会有好多个故乡。世界与故乡经常会模糊不清,就像物理学家肖恩卡罗尔第一次来到坦桑尼亚,面对广袤的非洲大草原时,他说他有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。这感觉就像我看着一群人在草地上奔跑、追逐和庆祝时那样。
要问“我们从哪里来”,答案其实就藏在“我们要到哪里去”之中,反过来也是一样。大约在6万年前,原始人类的一个支系——后来他们被称为“智人”,开始走出非洲,寻找生境。智人向东向西向北迁移,有的走进欧亚大陆,有的跨过白令海峡,有的经东南亚漂洋来到澳洲,有的抵达南美,当然还有一些人留在了非洲。
从此往后,他们被海洋山脉与河流阻隔,在各自的栖息之地上,生出文化和语言,生出民族与国家,还生出了故乡与异乡。当全球化的浪潮将他们重新聚集在一起,当世界杯又一次即将开幕,当我们又回想起四年前一起看球的那些人时,才发现我们一直在告别与相逢中度过,而余生也将在其中完成。
故乡是一种聚集在一起的感觉,也是一种久别重逢后的情绪,告别与相逢一起构成了故乡。这样的故乡像酒一样,摇晃在世界杯这个容器之内。容器之外的事,都短暂地成了俗世牵绊。
我们都看过那张照片,一个悬浮在银河中的蓝色星球,孤独而宁静。故乡感由此更加被收紧,那是像地心引力般的感觉,我们都渴望做一种向心收缩。这种渴望凝聚在世界杯上,让它成了一场精神上的返乡仪式。故乡与世界在此重合,漂泊的人们在此重逢,他们终于又可以温情地互道一声“好久不见”或者“后会有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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